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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娘

来源:安徽农业大学
发布时间:2026-10-11 阅读:
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新年,山坳里也照例有些爆竹声,只是被四围的大山压着,听去总觉钝滞。我回到这山坳里的故乡,已是深冬。四围的大山黑沉沉压将下来,像一重脱不去的铁幕;村落就蜷伏在山的怀抱之中。寒风卷着枯叶,在土墙巷口打着旋。我这次回来,本是为寻访几个乡里女童,用省出的微薄工资,供她们多读几句书。然而一进村口,旧事便如冷风一般,从土墙缝里钻出来,吹得人心口发紧。
我尚年幼时,赵婉,是全村顶顶有名的人物,更是我心目中神仙般的榜样。
她是村长赵庆丰的独女,凭着聪颖的天资,早早求着家里人送她上学,再加上一股苦读的劲头,数年后竟一举考上了外省的经济学。成了这山窝窝里,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。她曾伏在煤油灯下,絮絮地对我说她的志向:学了这些学问,将来便要回来,盘算着如何叫山里的物产走出去,叫村里人过好日子。灯焰昏黄,落在她温和的眉眼上。她抚着我的头顶,轻声说,读完大学还要念博士,要去看山外头广阔的天地。那时我尚是孩童,不晓得博士、经济学是什么,只晓得婉娘是村上最有出息的人,一心盼着日后也能同她一样。
然而赵庆丰两口子心里并不欢喜。外省山高路远,在他们眼里,女儿飞得远,便等于白养。他们百般拦阻,死也不肯应允,只劝她留在本乡,寻个本分人家早早成婚,生个孩子父母也能帮着照顾。婉娘万般争辩,终究说不通满脑子旧理的双亲。在一个月色明亮的夜里,她揣了录取通知书,偷偷从家里跑了出去,独自踏上了远去求学的路。
自那之后,婉娘从未回来。书信偶尔寄到村中,字里行间仍是建设家乡的热望。村里人提起婉娘,总带着几分夸耀几分难明的感慨,说赵家祖坟冒了青烟,养出这样一个抵得上十个男儿的姑娘,可惜姑娘终究是姑娘。赵家老两口每每接到信,脸上也总浮着一层郁结的戾气。
一日,我听见赵家院里传来人声,是婉娘的声音,欢喜得不得了,要跑过去寻她,却被我娘一把拽住,低声呵斥不许去。“赵家有事,莫要去搅扰。”我百般不解,几番想溜过去,都被大人拦了回来。无奈我只能整日趴在两家共用的墙头上,盼着婉娘出来能和她说说话。
但往后好些日子,赵家的大门常常闭得严实,院落里也常没有人的身影,多半时候,只听得见屋内隐约的啜泣声,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;偶尔也有赵庆丰粗重的旱烟咳嗽声。我看不见婉娘,唤她的名字,也得不到半分回应。大人们神色都怪怪的,谈及赵家,只含糊几句,便把话头岔开,不肯多讲一字。我心里惶惶不安,从前那样爱笑的婉娘,回来之后,怎么就成了笼中的雀鸟。
没有多少时日,村里忽然吹起了喜庆的唢呐。红布挂在了赵家的门框上,他们说婉娘要出嫁了。
办喜事那日,大家都挤在赵家,家里无人,我便偷偷溜进赵家院内,想去婉娘屋里寻她。但到了她的房门门口,敲门没人应,推门推不开,房门从里面锁住了,于是我扒着狭小的门缝往里望。
门突然动了,我赶紧躲到一旁。新娘出來了,一身刺目的大红喜服套在她身上。走动间我清清楚楚看见,宽大的衣袖底下,她的手腕被布条牢牢捆住。我冲上去抓住她的衣袖,拽她的布条,问旁边的人,为什么要把婉娘的手捆起来。但旁边迅速有大人过来把我拎开了,推搡间我看到了红盖头下婉娘的脸,灰白毫无人色,嘴里塞着布,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,落到了我的心上。我整个人浑浑噩噩,半分挣扎的力气也耗干了,眼看着婉娘被两个妇人半架半扶,推搡着送上扎满红绸的婚车。
我想叫喊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一点声响。只能呆呆立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婚车碾过泥土,轱辘声渐远,消失在山道的尽头。父母把我赶回了家,喜乐吹得聒噪,比丧事的唢呐还要凄冷。我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,我不知道我在哭什么。
喜事一过,日子照旧往前淌。山里的四季轮转得麻木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我依旧时常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看飞鸟掠过连绵的山尖。
一日,老槐底下围坐着一堆村人,晒着冬日稀薄的太阳闲谈,婉娘的母亲也在其间,语声朗朗,正同旁人传授经验:
“就学我家婉娘那样,先把她骗回来,多关在家里头磨一阵子,人自然就老实了。做父母的,哪里会害自家孩子?你瞧我家婉娘,如今日子过得何等妥帖,我大胖外孙也抱上了。”
我立在树后,听着这一番话,似懂又非懂。许多弯弯绕绕的事理我还不能够全然明白,可我心里只浮起一个念头:山里头的小鸟,若是折断了翅膀,便再也飞不上高高的云天了。
我望着四周连绵无尽的群山,风穿过槐树枝桠,沙沙作响。我,又该去往何处呢?
世道常变,后来山外来了支教老师,乡政府将破落的旧学堂修整为新的小学,朗朗读书声,一天天的漫过了山谷。村中不送孩子上学的人家,多有老师和政府工作人员上门劝学,加之学校有国家贴补,我才得以安安稳稳坐在课堂上。我记着婉娘昔日讲过的山外世界,便咬着牙苦读,把所有惶惑都埋进书页间。靠着师长的照拂与国家和社会的接济,我竟真的挣脱了群山的围困,考出了这闭塞的山坳,亲眼见到了从前只听婉娘说起过的广阔天地。
在外求学谋生的这些年,我始终忘不了故土里那些困于旧俗的女孩。工作后,我便开始攒钱,想要回乡资助山里的女童读书。此番归来,便是为了寻访几个帮扶的孩子。
旧村样貌已改换不少,上学时泥泞的土路也换成了水泥路面,唯独那所村小还立在山脚下。我迈步踏进学校,隔着窗户望向孩子们,回眼时那站在讲台上的人,让我猛地顿住。
我万料不到,站在讲台上的,竟是她。
岁月在她脸上刻下风霜,却并磨不灭她眼底的光亮。昔日命运将她死死摁在这方乡土,可她没有就此颓败,如同顽韧的大树,纵然遭过狂风摧折,依旧在贫瘠泥土里扎下深根。几经辗转挣扎,她竟做了这所村小的校长。她语调温和,正俯身,耐心给孩子们讲解课文,阳光透过窗,轻轻的铺洒在她身上。
过往那深夜出逃的背影、墙头徒劳的守望、喜服里窥见被捆缚的双手、老槐树下村人们令人脊背发凉的闲谈,一幕幕倏忽掠过心头。我站在廊下,望着教室里的婉娘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,眼底的泪水止不住的滚落,是发自心底的、畅快的笑,是难以自抑的、悲痛的泪。
大山依旧横亘四方,黑沉沉的,但总有些鸟儿,纵然翅膀受过折损,依旧能够托起别的幼雏,向着光亮的地方飞去。至于那光亮究竟在哪里,我说不清;然而现在教室里的读书声,是响着的。